第427章 节帅来了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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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顶住!”
枪兵嘶吼。
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。
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。
速度快得出奇,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。
周五看见了他的脸。
隔着不到两尺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
比周五还年轻。嘴唇干裂,面颊上糊着泥和血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。
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不是恨。不是怒。
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。
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,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。
斫刀挥出去。
空间太窄,刀砍不开。
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,“铛”的一声闷响。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。
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,还没站稳,就扑了上来。
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,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。
周五侧头。
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,带出一撮碎土。
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。
在这种空间里,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,只有最原始的绞杀。
那人压在周五身上,膝盖顶着他的小腹。
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,抽不出来。
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。
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,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,嘴张着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可那人也没松手。
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,反手朝下扎。
周五拧了一下身子。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。
甲片挡住了,但力道太大,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,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咬着牙,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。
这是什长留下来的。
什长死后,周五一直揣在腰间。
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。
他攥住匕首,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。
第一刀。
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第二刀。
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。
第三刀。
身子软下来了。
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。沉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推开……帮我推开……”
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。
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。
浑身都在抖。
手上、脸上、甲片上,全是血。
分不清是谁的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。鼻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。
什长的匕首。
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。
周五张了张嘴,想吐。
没吐出来。胃里是空的。
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。
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
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。
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重新攥紧。
蹲回了沙袋墙后面。
……
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。
换防的人来了之后,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。
阳光扑面。
白得刺眼。
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,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。
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。
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,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,不敢动。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他靠在碎砖墙后面,啃着一块干饼。
饼硬得硌牙。嚼了两口,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,刮得牙龈生疼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
不知道笑什么。
可能是因为还活着。
可能是因为太累了。
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他趴在垛口上,朝城外望去。
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。
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。
那人浑身风尘仆仆,衣甲上沾满了黄灰。
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。
他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跌倒。
稳了稳,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。
隔着太远,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。
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。
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,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。
号角响了。
不是攻城的号角。
是收兵。
“呜——”
低沉的,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。
紧接着,金锣炸响。
铛铛铛!铛铛铛铛!!!
收兵!
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。
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,动作停了一瞬,开始往下爬。
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。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。
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,转身就跑。
楚军在后撤。
旗帜倒了,号角声断了。
……
掩棚底下。
斥候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嗓子已经喊劈了。
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禀将军!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!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,距醴陵不足六十里!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,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!”
宁国军的大军到了。
这个消息像一座山,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。
李唐闭了闭眼。
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。攥了很久。
松开。
“撤军。”
两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铛铛铛——!
金锣炸响。
……
城头上。
“撤了?!楚军撤了?!”
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。
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,顺着城头往东、往西传了过去。
“楚军退了!!”
“收兵了!”
周五趴在垛口上,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。
他只觉得全身都疼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刻什么都不想。
只是觉得活着。
还活着。
……
城楼上。
庄三儿站在垛口边。
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。
楚军退得急。
但后队部伍未散,仍在维持秩序,旗帜虽乱,但未倒。
不是被打崩了。
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。
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。
“将军,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,怎么说退就退了?”
庄三儿抬起头。
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,忽然浮起了一抹笑。
“节帅来了。”
仅仅四个字。
不高,不亢。
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,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。
有人先是一愣。
有人吼了一声:“节帅来了!”
第二个人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“节帅来了!!!”
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。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,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。
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、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、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——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有人笑了。笑得涕泪横流。
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,嗷嗷叫。
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,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,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。
他活下来了。
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。笑容收了回去。
他转过身,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。
“笑过了?”
“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。”
朝西面一指。楚军撤退的方向。
“切莫大意松懈。楚军退而不乱,许是杀个回马枪。城防不撤,值哨不换,伤员轮替照旧。”
“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,再他娘的笑也不迟。”
一众校尉收了笑容。
“得令!”
齐齐抱拳。
庄三儿转回身,朝城外望了一眼。
远处,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,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,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。
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,望向东面。
大屏山方向。
“节帅。”
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俺把城守住了。”
……
大屏山。
罗霄山脉东段。
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,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。
说是山道,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“路”。
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,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。
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,每走十步就陷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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